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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间房,两种安静

我承认,我对所谓的“极简主义”一直持有某种怀疑。在很多时候,极简只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内容去填充,于是用留白来伪装深刻。但当我踏入泰安觀止溫泉會館的房间,面对那些冷峻的灰色岩墙和未经雕琢的清水模时,我忽然觉得这种沉默是诚实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木香,那是种被雨水洗刷过的清冷气息。雪松木地板在脚底传来的温度是缓慢的,不像城市里的暖气那样咄咄逼人。我盯着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山景在窗外铺开,光线在水泥墙面上缓慢地挪移。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放置在玻璃盒里的标本,但这一次,我并不觉得被绑架。我只是在想,如果一个人能像这面墙一样,不需要任何装饰地存在,那该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结果你猜,我的朋友完全不在意什么建筑哲学。她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尖叫,然后猛地扑向那个私人按摩浴缸。她吐槽说,如果生活能像这个浴缸一样,只要按下按钮就能有温热的水流在背上打转,她愿意永远住在苗栗。她对着我大喊:“快看窗外!山景简直绝了!”我们打赌谁先跳进去谁就赢,结果最后我们两个都光着脚在雪松木地板上打转,脚心触碰到木材天然的纹理,那种微小的粗糙感让她兴奋不已。对她来说,这里的安静不是为了审判,而是为了尽情地浪费时间。她在那片极简的灰色空间里,像一只轻盈的雀鸟,这种毫无目的的浪费本身就让她感到无比快活。

同一顿饭,两种回味

在去会馆的路上,我们停在了江技旧记。我点了一份馄饨。馄饨皮薄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被洗净的宣纸,勉强包裹着里面的馅料。我盯着那碗升腾着白气的汤想,人的身份标签大概也像这层皮,外界看你,首先看到的是那层薄薄的、被定义的皮,而真正决定味道的内核,却始终被包裹在里面。汤头是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像是回到了某个被遗忘的童年午后。这种味道没有经过任何商业化的修饰,它就那样坦荡地告诉你:这就是馄饨,这就是苗栗的冬天。我并不确定这种感悟是否过于矫情,但在那一刻,我确实觉得这种简单的透明感,比任何复杂的论证都要有力量。

而我的朋友在酒店的现代化餐厅面对自助餐时,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生命力。她看着那些新鲜的在地食材,眼睛里闪着光,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夸张喔,怎么会有这么多菜!”她把盘子堆得像座小山,从精致的西式点心到浓郁的在地风味,每一样都要尝试。她跟我讨论哪道菜的色泽最适合拍照,然后在阳光洒满餐桌的瞬间,开心地笑了起来。对她而言,美食的意义不在于隐喻,而在于纯粹的占有和满足。她告诉我,人生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在这间洒满阳光的餐厅里,和最好的朋友一起毫无节制地吃掉所有想吃的东西,然后心满意足地瘫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云朵慢悠悠地飘过。

唯一达成共识的时刻

我们在这个旅程中争论了很多事情,关于文学、关于特权、关于如何在这个充满标签的时代活得像个人。但当我们在碳酸氢盐泉的温水中相遇时,所有的分歧都消失了。那是泰安觀止溫泉會館最迷人的地方——一种被当地人称为“美人汤”的水质。当你把身体完全浸没在温热的水中,皮肤表面会产生一种滑溜溜的触感,仿佛身体外层那层厚重的、由压力和期待组成的“外套”被温水轻轻地解开了。

十二月的苗栗,气温维持在十八度左右。这种温度非常微妙,它让空气变得干爽,能闻到远处竹林的清香。最美妙的时刻是,你的身体被四十度的泉水包裹,而脸庞却在接触那阵微凉的冬风。这种冷与热的剧烈冲撞,让感官在瞬间被唤醒。我们坐在户外泳池的边缘,看着远处的山峦在水汽中渐渐模糊,山脊线被洇开,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在那一刻,我们不再是写作者、职场人或是谁的女儿,我们只是两个在温水里发呆的生物。这种身体上的绝对舒适,让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我们甚至不再尝试去定义这次旅行的意义,因为此时此刻的体感,就是唯一的真相。我们在水里互相泼水,像个孩子一样大笑,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快乐,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在还没有被贴上任何标签之前,我看向世界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最后,我们一起尝试了芳疗护理,法国有机精油的味道在温暖的房间里散开,我闭上眼,感觉自己终于从那个名为“正确”的模具里脱离了出来,像一块融化的黄油,轻盈地陷入柔软的床垫中。

水汽在窗玻璃上凝结成小珠,缓缓滑落。

  • 建议预订一馆面溪的房型,在房间内泡汤时能听见汶水溪的潺潺水声,这种声音比任何白噪音都有效。
  • 入住前先去江技旧记尝试肉圆和水晶饺,用最在地的人间烟火开启这场山林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