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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屐聲同步的那一秒鐘

「我們真的走對路了嗎?」

「我們真的走對路了嗎?」你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點點不安,像是怕驚動了京都夜晚的靜謐。

「應該是吧,反正京都的巷子長得都差不多。」我試著讓語氣聽起來篤定,儘管心中也有些迷茫。

你稍微拉了拉浴衣的領口,額角的汗珠在路燈下亮晶晶的,像是一顆顆細小的珍珠。我們剛從喧鬧的祭典中抽身,周圍還殘留著遠處花火的餘韻,空氣黏稠得像融掉的糖漿,將我們緊緊包裹。我低頭看著我們交疊的影子,在柏油路上被拉得很長,很慢,像是兩條試圖融合的河流,在八月的熱浪中緩緩地、小心地靠近。

在潮濕的靜默中,我們緩緩破土

走到 アパホテル〈京都駅東〉 的這三分鐘路程,事實上是我們整趟旅程中最安靜的片段。那不是疲憊,而是終於可以卸下防備的重量。我感覺到浴衣的布料因為汗水而緊貼在背後,那種潮濕的觸感讓我想起某顆被壓在潮濕土層下的種子,在極高的壓力與溫度中,等待著外殼裂開的瞬間。

我們進入特大雙人床房,冷氣在啟動的瞬間噴出的第一口涼風,讓皮膚上的汗毛微微立起,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在滾燙的夏天裡被輕輕擁抱了一次。我記得我們在車站附近的攤位買了一塊冰過的蕨餅,上面的黃豆粉沾在你的嘴角,你笑我像個小孩,而我只是盯著那塊半透明的甜點,覺得它在舌尖融化的速度,剛好跟我們此刻的緩慢同步。

我們在房間裡坐了一會,沒開燈,只有窗外京都塔的微光漏進來,將房間染上一層淡淡的、憂鬱的紫色。我不確定我們之間是否真的達成了某種共識,但那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是某種默契的生長。就像那顆種子,當堅硬的外殼終於被潮濕的土壤撐開,微小的根鬚才會試探性地觸碰到水分。

後來我們去了大浴場。水溫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當身體慢慢沉進水裡的瞬間,我感覺到所有的緊繃都隨著水汽蒸發了。在那個巨大的、充滿水聲的空間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礦物氣息與木材的溫潤,我們不需要用語言來確認對方的存在,只需要在水霧模糊的視線中,看到對方的輪廓在對面輕輕晃動。那種感覺很像是在深海裡呼吸,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跳聲。

我記得我們走出浴場時,腳底踩在溫暖的地板上,那種溫度讓我想起剛曬過太陽的棉被,讓人想就這樣蜷縮起來,不再去想明天要走多少路。忽然想起剛才在路上,我們穿著木屐走在石板路上,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起初我們兩人的節奏完全錯開,像是在進行一場小小的爭吵,但走著走著,我們竟然在某個瞬間調成了同樣的頻率。直到你被路邊的一塊凸起石子絆了一下,節奏猛然斷掉,我們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那是我這趟旅程中最喜歡的瞬間,因為那是我們唯一一次不再試圖維持完美的樣子。或許我們還在摸索彼此的節奏,或許還有很多未知,但在這個房間裡,在這一場浸泡之後,我覺得我們終於可以試著坦誠地面對彼此的狼狽。這種感覺很像植物的轉化,不需要大聲宣告,只需要在安靜的潮濕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破土而出。

窗外的一盞路燈熄了,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平穩的呼吸聲。

  • 試著在早晨七點,趁著街道還沒被遊客填滿前,牽著手走一遍去京都塔的路。
  • 結束一整天漫遊後,一起在溫泉池裡閉上眼,聽聽水聲如何洗掉身上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