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的方向感糟糕到足以被写进病历。在驶向苗栗县泰安乡的路上,我盯着导航看了半小时,依然分不清周围层叠的山峦哪个是东,哪个是西。但迷路这件事本身就带有某种迷人的随机性,它意味着你被迫去观察那些不在计划内的转弯,以及路边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苔。九月的苗栗,空气里有一种被冷藏过的清脆感,深呼吸时,肺部被填满的不是氧气,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凉意,带着淡淡的松针与泥土的腥甜。我们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细碎的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中,走进了虎山溫泉會館(湯之島)-泰安溫泉。在那一刻,我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不只是来自厚重的外套和书籍,更像是我背了二十年的那个“天才”标签,沉甸甸地压在脊椎上,让我的呼吸变得小心翼翼。我们选了朴石双人客房,房间里的木质色调温润而安静,但我们谁也没打算在这里扮演优雅的旅人。原本计划好的“知性之旅”——那些关于三义木雕博物馆的艺术探讨、关于龙腾断桥的历史沉思,在抵达酒店的那一刻起,就被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饥饿感给彻底取代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在深夜十一点,当所有关于文学和艺术的讨论都因为低血糖而陷入死寂时,我们达成了一个极其一致且毫无知性的决定:必须搞到食物,而且要很多。
塑料袋里的真相与深夜的博弈
“你之前在朋友圈发的那篇关于‘孤独与山林’的随笔,现在能不能帮我们把这袋馄饨打开?”
我盯着被塑料绳死死捆住的包装袋,尝试用指甲去抠那个结,结果失败了。我的朋友靠在朴石双人客房的床头,发出了那种典型的、带着嘲讽的笑声,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你看,这就是所谓的‘文学敏感度’。能感知到枫叶转色的细微颤动,但面对一个塑料结却束手无策。说真的,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个在剑桥写论文的人,更像一个因为饿得发晕而陷入僵局的迷路孩子。”
我终于在她的注视下,用一种近乎粗鲁的方式撕开了包装。那是我们特意从镇上带回来的江技旧记馄饨。热气在房间的冷气中迅速升腾,肉圆的酱汁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带着笋干甜味的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我们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周围是散乱的餐具和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行李。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我们不再讨论结构性问题,也不再审判特权,只是在争论谁该去帮对方拿纸巾。
“我们打赌这次旅行一定会有人在博物馆里掉眼泪,结果我们现在在酒店房间里为了最后一颗肉圆在进行权力博弈。”她一边嚼着馄饨,一边吐槽道,“这大概就是旅行的真谛,所有的计划都是为了在最后时刻被优雅地抛弃。”
我承认,这种狼狈感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在这种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的时刻,我发现自己不再需要用“我承认”来开启一段对话,因为事实就摆在面前:一个穿着宽松睡衣、满脸油光的我,正试图说服对方把最后一块肉圆分给我。这种毫无遮掩的贪婪,竟然比任何知性的探讨都更让我感到真实。
水温升高后的失重感
食物被清空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满足的静谧。我们决定去体验那个私人冷热水浴。在抵达水疗中心前,我们必须穿过一座吊桥,脚下是湍急的溪流,风在耳边低吟,将最后一点喧嚣吹散。走进浴池的那一刻,身体触碰到水温的瞬间,我感觉到某种紧绷的东西忽然松开了。那不是简单的放松,而像是一种长久的失重,如同你终于把那个背了很久的沉重背包扔在地上,身体因为惯性而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泰安温泉的水质带着一种温润的包裹感,像是一层无形的丝绸。我把身体缓缓沉入水中,感受着那些圆润的石子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水汽氤氲在半空,模糊了天花板的轮廓,也模糊了身份的边界。在虎山溫泉會館(湯之島)-泰安溫泉的这个夜晚,山区的风在窗外低吟,而我在这方小小的池子里,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事实上,一个写作者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词汇,而是一段彻底失去词汇的时间。我不需要去分析这水温是多少度,也不需要去记录这水的化学成分,我只需要感受它如何一点点地将我的疲惫溶解在水底。在这种纯粹的体感中,我意识到,承认自己的脆弱和贪吃,远比维持一个完美的形象要有趣得多。当身体完全被温暖接管,那些被外界强加的标签,就像浴池里的泡沫一样,在水面上漂浮了一会儿,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窗外的一枚枫叶落在露台上,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深红。
- 尝试在深夜订购一份江技旧记的肉圆,记得多要一点甜味笋干酱汁。
- 携带一件轻便的开襟衫,在九月的泰安山区,冷热交替的瞬间最需要它的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