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去圣诞市集吗?”
“真的要去圣诞市集吗?”他靠在门边,外套上还带着北屯区冬日正午那股清冽的凉意,像是一块未融的碎冰,在暖气房里缓缓地散发着寒气。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没有马上回答。十二月的台中,阳光被过滤成一种极淡的金色,像是一层薄薄的蝉翼覆盖在街道上。风在柳阳东街的树梢间低语,带着一种慵懒的节奏,走来走去。
“不去也可以,”他轻声说,语气里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此时此刻的静谧,“只要你觉得这里舒服就好。”
我转过身,看向房间里那盏暖黄色的灯,光线温柔地勾勒出他的轮廓。我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忽然觉得,比起喧闹的市集,我更贪恋这份无需言说的默契。
承认吧,我们都在寻找一个不需要伪装的尺度
我一直对那些过度精致的酒店感到不安。那些追求极致的极简主义,往往让入住的人也变得像个样板间里的摆设,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任何东西,生怕破坏了某种刻意营造的秩序。但走进台中香城大饭店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松弛。这种松弛是从那个机械式车库开始的。当你把车钥匙交给工作人员,看着车子被缓缓移入那个巨大的金属格子里,事实上,你也把对外界的掌控欲暂时交了出去。这种交出的感觉很好,像是在告诉自己:接下来的时间,不需要再扮演一个精准、高效且无懈可击的成年人。
房间的尺度恰到好处。它并不追求那种令人眩晕的奢华,但足够宽敞,宽敞到两个人在里面即便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也不会觉得空气被挤压,反而能听到彼此细微的呼吸声。我习惯性地观察房间的细节,这里的空气出奇地干净,没有那种试图掩盖生活气息的廉价香氛味,对于像我这样容易过敏的人来说,这种纯净本身就是一种诚实。我把自己陷进柔软的床铺里,感觉到布料在皮肤上滑过的触感是凉爽且干脆的,这种触感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母亲书房里翻阅旧书时的心情,平静且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十二月的夜晚,最奢侈的应该是热水。我打开那个巨大的浴缸,听着水流撞击瓷砖的沉闷声响,水汽迅速在镜子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雾,将世界简化成一片朦胧。人往水里一坐,身体的重量被温水接住,那些在城市里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开,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终于回到了原位。在这个时刻,我意识到我们之间很多没说出口的矛盾,其实在温水的包裹下都变得无关紧要。我们不需要达成某种共识,只需要在这个温度里共同存在,感受水流在皮肤上缓缓流动的触感。
从这里开车去一中街或逢甲夜市,大约只需要十分钟。十分钟的时间,足以让我们从一个绝对安静的私人领域,迅速切换到台中最热闹的烟火气中。我喜欢这种反差,在热闹的街头感受人群的推挤和食物的香气,然后再迅速撤回到这个高耸的建筑里,在十三楼的窗边看这座城市的灯火。北屯区的夜景没有那么咄咄逼人,它像是一幅褪色的水彩画,温润地铺在视线尽头。我们在房间里找出了那台DVD播放机,虽然并没有真的想看什么电影,但我们还是选了一张碟片放进去,让屏幕上跳动的光影成为背景音。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仪式感,我们在用一种很慢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一直觉得,旅行的意义不在于抵达了多少个著名的地标,而在于你在这个空间里,能否重新找回那个最真实的自己。在台中香城大饭店的这几个夜晚,我没有尝试着去分析什么,也没有试图写出什么深刻的结论。我只是记录下水汽升腾的样子,记录下他帮我递过来的一杯温水,记录下我们在冬日暖阳中短暂的失语。这种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反抗,反抗那些被标签化的生活,反抗那些被预设的期待。承认自己的脆弱,承认自己需要一个温暖的房间,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力量的事情。
窗外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覆盖掉所有未说出口的遗憾。
- 如果你也想在冬夜里安静地待着,记得早点回房间泡个热水澡。
- 出发去夜市前记得多穿一件外套,台中的冬风总是爱在不经意间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