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唱跑調了,而且跑得很遠。」我放下麥克風,看著他有些尷尬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他嘟囔著:「那是我的詮釋,你不懂藝術。」試圖用身體擋住螢幕上那個慘不忍睹的分數。我們在富貴民宿的客廳裡對峙,周圍散落著沒收好的零食袋,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奶油味,而那台電動麻將桌在燈光下靜靜等待開局。這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在旅行,卻像在自己家一樣,可以毫無壓力地展現最糟糕的唱歌技巧。
在沒有監視器的空間裡,我們終於敢於變笨
冬天的陽光斜斜地落在窗簾的褶皺上,溫度剛好在涼與暖的臨界點,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我想起剛進房時,我們還維持著某種小心翼翼的客氣,每個人都試著在彼此之間留出得體的距離。但這種得體在包棟的空間裡根本沒用。當你發現這裡沒有前台的監視,沒有標準化的服務流程,只有老闆娘那種像親戚一樣的熱情時,原本緊繃的肩膀會慢慢垂下來。這種感覺猶如在毛衣上發現一根鬆掉的線頭,原本擔心會把整件衣服扯壞,但當你輕輕拉動它,發現它只是讓衣服更柔軟地貼在身上。
我們在客廳裡打滾,在沙發上爭論下一首歌要唱什麼,甚至在半夜決定一起走去附近的夜市。十二月的風吹在臉上,乾乾的,帶著一點點土地和煙火氣的味道。我們走在巷弄裡,腳步聲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在路邊買了一杯木瓜牛乳,冰冷的杯身在指尖留下細小的水滴,吸入一口,那種濃稠的甜味裡夾雜著一絲木瓜特有的微苦,像極了我們這段關係裡那些說不上來、卻又捨不得捨棄的小摩擦。
回到房間時,彼此的鼻尖都紅了。我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感覺到某種踏實的溫度。在浴室裡,水量充足的溫水傾瀉而下,將夜晚的寒意一點點洗淨,水蒸氣在鏡子上凝結成模糊的白霧,像是在為我們築起一道暫時的屏障。不需要任何華麗的裝飾,只要能隨便把外套扔在椅子上,就能讓人感到安心。甚至連打開那個寬敞的冰箱,看到裡面塞滿了隨意買來的飲料與零食,都讓我覺得這像是一個臨時的家,而非一個過客的棲身之所。
最奢侈的時刻,大概是發現富貴民宿的退房時間延後到下午一點半。這意味著我們不需要在早晨六點被鬧鐘驚醒,不需要在洗澡時計算每一秒鐘。我們可以選擇在冬陽灑進房間的時候,在床單的微涼與被窩的溫暖之間反覆掙扎,直到我們決定不再掙扎,就這樣疊在一起,聽著窗外遠處傳來的街道聲音。那種聲音很遙遠,像是另某種生活,而我們此刻正處在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真空地帶。
我想,旅行的意義或許不在於看了多少風景,而是在這個沒有陌生人打擾的封閉空間裡,我們終於敢於在對方面前跑調。我們發現,原來不需要完美的行程單,只需要一個可以隨意弄亂的客廳,以及一個願意陪我們一起變笨的人。這種自由感,比任何五星級飯店的精緻服務都要來得真實。
冬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白色的床單上,慢慢重疊在一起。
- 試著在深夜走去夜市,感受風把體溫一點點帶走,然後再一起走回來。
- 利用那個延後到一點半的退房時間,在床上多賴半小時,什麼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