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燈的開關。那是個稍微有些鬆動的塑料按鈕,按下去時會發出一聲悶悶的、不夠乾脆的喀噠聲,像是在寂靜的深夜裡輕輕敲了一下心門。指尖觸碰到的是微溫的材質,在二月那種滲進骨子裡的寒意中,這個小小的開關成了房間裡最溫暖的起點。燈光亮起後,是一抹並不耀眼但極其寬容的琥珀色,它沒有試圖照亮整個空間,而是溫柔地在白色牆壁上暈開一圈模糊的邊界,讓那些我們不想面對的疲憊與不安,能悄悄地躲在光線照不到的陰影裡,得到片刻的喘息。
關於不存在月台的低語
「我們現在是在第八月台,還是第九月台?」你縮在寬大的白色被單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我,被單散發著淡淡的洗滌劑清香,像是一朵巨大的雲將你包裹其中。
我低頭看了看房門口那刻意設計的標示,又看了看你,在空調運轉的低鳴聲中,我一時找不到正確的答案。「搞不好我們在某個不存在的月台,所以列車才一直沒來。」
你輕笑一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聲音悶悶的。「如果列車真的來了,我們要去哪?」
「不知道。」我躺在你身邊,感受著空氣中微涼的溫度,「或許我們就是來這裡等這場不確定性的。」
「明天要去八卦山看燈會,對吧?」你問道,聲音變得輕柔,帶著一點點睡意,像是在耳邊吹了一口溫暖的氣息。
「嗯,聽說有羅迪的小提燈。」
「不知道我們會不會在人群裡走散。」
「如果走散了,我就在那個最像月台的地方等你。」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房間裡的安靜變得很有重量,像是一層薄薄的霧,把我們兩個人緊緊地包裹在裡面。在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目的地事實上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正一起在一個偽裝成車站的地方,練習如何等待。
偽裝成車站的靈魂棲息地
九號行館這個地方很有趣,它試圖用某種刻意的設計來模擬車站的氛圍,但事實上,最動人的部分反而是在那些設計之外的縫隙裡。比如早晨六點,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正好落在地毯的邊緣,那種光線乾淨得讓人想掉眼淚。我們赤腳踩在厚實的纖維上,腳心傳來的是某種剛好不冰的溫度,讓我們不需要急著穿上拖鞋就奔向浴室,而是在那片光影中多停留了幾秒。
我記得我們在市區買的那杯木瓜牛乳,在二月的冷風中喝起來,甜味被壓縮得很精簡,反而凸顯出木瓜本來的那一點點苦味。那種味道很像我們這段時間的關係,不是永遠的甜蜜,而是帶著一點點摩擦後的真實。我們端著飲料,走在前往八卦山的路上,空氣中帶著淡淡的濕氣,路邊的樹木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模糊,像是一幅還沒乾透的水墨畫,而我們在其中緩緩行走,試圖在寒冷中尋找彼此手心的溫度。
回到房間後,我們發現最舒服的事情,竟然是嘗試同步彼此的呼吸。我們並排躺在床上,試著在每一次吸氣時都對準對方的節奏,結果因為有人忍不住笑場,搞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失敗的拍手遊戲。那種毫無意義的快樂,在那個特定的空間裡,變得比任何精心計畫的浪漫都要珍貴。我們不需要扮演完美的情侶,不需要在社交媒體上證明我們過得有多幸福,只需要在這個偽裝成月台的房間裡,承認我們也會迷路,承認我們對未來事實上也沒那麼確定。
這間房子的牆壁很厚,厚到能把外界的所有喧囂都隔絕在門外。在那個空間裡,時間的流動方式變了,它不再是以分鐘計算,而是以我們交談的字數,以及彼此身體接觸的溫度來衡量。我們在裡面待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我們真的變成了一對在月台等待的旅人。但後來我意識到,我們並不是在等待出發,而是在這裡確認,我們已經抵達了某個彼此可以安心交付後背的地方。這種類似於「暫停」的狀態,讓我們在面對生活的瑣碎之前,能先擁有一個純粹的、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真空地帶,在琥珀色的燈光下,將所有的不安都化作溫柔的低語。
我們走出大門時,二月的霧氣正好在腳踝處盤旋。
- 建議在入住後,花一個小時什麼都不做,就這樣靜靜地聽著房間裡的安靜。
- 推薦在離開前,去喝一杯在地木瓜牛乳,感受那種在冬日冷風中微微苦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