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卡晶片在槽口中輕微地摩擦,隨後是一聲乾脆的「喀噠」,像是一把古老的鑰匙開啟了某個被遺忘的秘密,將我們推入一個暫時脫離現實的真空地帶。十月的彰化,空氣被精準地調校在二十五度,不黏膩也不寒冷,像是一件剛好合身的亞麻襯衫,讓時間在這種恰到好處的舒適中,慢得像是在水底散步,連呼吸都帶著某種乾淨的、屬於秋天的清冽。我們走進九號行館,這裡將整個空間偽裝成一座靜謐的火車站月台,冷色調的標誌與刻意營造的等待感,讓我們像兩個在劇本中迷路的旅人,明明沒有目的地,卻在扮演著最熟稔的樣子。那些冷色調的指示牌在微弱的頂燈下泛著某種工業時代的疏離感,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激起細小的回音,像是在提醒我們,這裡的一切都是被精心設計的暫停。我忽然覺得,我們這兩年以來的所有相處,事實上也像是在一座巨大的車站裡,不斷地確認彼此的票根,卻忘了要去哪裡。我們就像兩枚被遺落在月台上的舊硬幣,不再追求被兌換的價值,只想在這種靜止的狀態中,感受彼此的溫度。
舌尖還殘留著剛才在市場吃過的那顆肉圓,那層濃稠的甜醬甜得近乎挑釁,卻被筍乾的銳利鹹味瞬間中和,這種甜與鹹的激烈衝突,像極了我們磨合的過程,時而溫柔得令人心驚,時而尖銳得讓人愣住,但最終卻在口中化作某種令人上癮的複雜滋味。我想,或許愛就是這種在衝突中尋找平衡的過程,在彼此的稜角中,慢慢磨出一個能讓對方棲息的凹槽。
進到房間後,深色的厚地毯瞬間吞噬了所有腳步聲,我看著你踢掉鞋子,腳趾陷進纖維裡的樣子,那種沉默並不空洞,反而像是某種緩慢的填充,將我們之間所有未竟之言都溫柔地包裹起來。房間裡的燈光被調得很暗,周圍的邊緣被柔化,如同被細砂紙輕輕打磨過的記憶,讓現實的輪廓變得模糊。冷氣發出低沉且穩定的嗡鳴,像是一首單調的搖籃曲,在這種絕對的安靜裡,我能聽見你的呼吸,那個節奏緩緩地、不自覺地與我的同步。厚重的羽絨被將我們像繭一樣包裹著,那種沉甸甸的壓力反而帶來某種極致的安全感,彷彿只要不出這層布料,外界的所有喧囂與爭執都無法穿透這道防線。你忽然輕聲問我:「如果這場戲沒結束,我們是不是就不用回去了?」我沒有回答,只是將手臂收緊,在心底默默地想:如果能永遠留在這個偽裝的車站裡,或許我們就不需要去面對那個真實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終點。
我想,我們總想著要計畫好每一步,但最深刻的瞬間,竟然只是這樣:兩個人在一個偽裝的車站裡,在一個陌生的城市,感覺自己正處在正確的位置。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是淡淡的金黃色,那是十月特有的、不帶侵略性的光線,就這樣靜靜地落在床單的褶皺上,帶著一點剛洗完的乾淨氣味。我們不需要那張蓋章的車票,因為在這個偽裝的車站裡,我們已經在原地抵達了彼此。我看著你發現「月台」只是裝飾時,臉上那個孩子氣的笑容,在那三秒鐘裡,整個世界像個我們共同參與的玩笑。我們靠在一起,感受著肩膀微微的起伏,在那樣的安靜裡,我們終於不用扮演任何角色,不需要對話,也不需要承諾,只要知道現在這一刻,我們剛好都在這裡。我就這樣躺著,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影緩緩移動,直到那抹金黃色最終沉澱為深邃的藍。
- 在九號行館的偽月台前,捕捉一張彼此對視的側臉,將不確定中的浪漫定格成永恆。
- 漫步於彰化街頭,尋找那口甜鹹交織的肉圓,在味覺的衝突中找回城市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