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玻璃隔間:氤氳的水氣在表面凝結成一片朦朧的乳白,將視線切割得支離破碎。它目睹了我們在裡面大聲爭論誰該先洗澡的幼稚鬧劇,還看見有人忘了拿毛巾而尷尬地在門口徘徊,最後演變成一場沒完沒了的吐槽大會,吵到我們幾乎忘了洗澡這件事。
32吋液晶電視:深夜裡散發著幽幽的冷藍光,將房間照得像個寂靜的實驗室,伴隨著輕微的電流嗡鳴聲。它見證了我們在凌晨兩點還在激烈討論明天到底要去看扇形車庫,還是乾脆在床上躺到中午,最後我們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共識:兩者都要。
早餐兌換券:邊緣帶著摺痕的小紙片,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卻承載著巨大的權力。它目擊了我們在麥當勞與永和豆漿之間進行的激烈政治協商,那種認真程度甚至超過了公司週會,最後我們決定用賭博決定誰得去幫所有人領早餐。
白色棉被:帶著淡淡的洗衣精清香,沉甸甸地壓在身上,像個溫暖的繭。它記錄了我們四個人同步決定無視鬧鐘的那個瞬間,在十二月的冷風中,將身體深深埋進纖維裡,享受集體賴床的罪惡感,覺得這樣的浪費才是旅行的真諦。
冰箱裡的礦泉水:瓶身凝結著冰冷的水珠,觸碰時會有某種微小的刺痛感,像冬日的寒意。它靜靜地聽著我們在半夜忽然開啟的真心話時間,那些在白晝不敢說出口的瑣碎不安,都被這瓶冰水陪著一起吞進肚子裡,化成某種心安的沉默。
如果這些物件會說話
我想,如果這間房子的牆壁會說話,它們大概會把我們描述成一群忘了怎麼當大人的成年人。在台灣大飯店待著的時候,我們不需要扮演那個專業、得體、隨時準備好應對績效指標的自己。我們就在這裡,在一個不需要過多修飾的空間裡,把所有對生活的抱怨和對未來的惶恐全部攤在桌上,像在拆一件巨大的、亂七八糟的禮物。我們甚至在走廊的交誼廳裡大聲笑鬧,完全不在意是否太吵,只在意彼此的笑話夠不夠冷。
十二月的彰化風很乾,空氣中飄著某種淡淡的土地氣息與冬日特有的清冽。我們決定走去扇形車庫,十五分鐘的路程,風把我們的領口吹得亂七八糟。「喂,你是不是穿反了襪子?」有人忽然大喊,隨即爆發出一陣哄笑。這種小錯誤反而讓旅程變得生動。在那座巨大的、像扇子一樣展開的鐵軌前,看著那些沈睡的火車頭,我忽然覺得,人生或許也像這樣,不需要每一步都走在正確的軌道上,有時候在轉盤上打轉,反而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後來我們在街角買了肉圓,那種糯米甜醬在舌尖化開的濃稠感,與冬日的冷空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們不需要計畫每分每秒,就這樣隨意地走著,走進八卦山的燈會裡,看著月影燈季的光芒在夜色中散開,像揉碎的星光。我感覺到,我們之間最珍貴的不是共同到達了哪個景點,而是我們能一起在台灣大飯店這個簡單的空間裡,毫無壓力地發呆,然後在早晨七點半,為了那張早餐券而展開一場毫無意義卻又極其快樂的爭論。
回程的車窗外,漸行漸遠的燈火像是一場溫柔的告別。
- 步行十五分鐘前往扇形車庫,在鐵軌的弧度裡感受時間的重量。
- 嘗試一份在地肉圓,感受甜醬與冬風交織的錯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