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畫者):
二月的苗栗風極其沒禮貌,它不只是吹,而是像一把冰冷的鈍刀,直接將人往後推。我記得當時對著導航確認了十遍,指尖在螢幕上凍得僵硬,心裡不斷吐槽另外兩個完全沒在看路的人,甚至擔心我們早已迷失在某片無名的草莓田深處。然而,當我踏入采莓行館Caimei Hotel的房間,在寬敞的空間裡放下沉重的行李,屁股碰到 TOTO 免治馬桶那個剛好、溫潤的水溫時,所有對行程表失控的焦慮忽然像冰塊一樣融化了。那一刻,我盯著天花板想,這個世界上唯一正確的事情就是這個水溫。我將身體深深陷進那種被精心挑選的軟硬枕頭包裹的舒適感中,心想,就算迷路也還行。
(混亂者):
我記憶中的主軸是那棟建築。在一片平坦、帶著泥土腥味的鄉下,竟然矗立著一棟八層樓高的白色大樓,在灰濛濛的霧氣中顯得格外突兀,感覺像地圖上某個未被修正的 Bug。外面的霧厚到讓人懷疑人生,進房間的那一刻,我以為自己誤入了某個雲端之城。我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摔在乳膠床墊上,感覺整個人被某種溫柔而巨大的力量吞掉了,連同那些瑣碎的爭吵一起被吸進了床墊的深處。最誇張的是,我們三個人在電梯前為了誰去拿代幣爭論了五分鐘,最後竟然集體盯著那個小圓盤發呆,像在研究什麼失傳的古代遺物。那種莫名其妙的荒誕感,比任何風景都讓我記憶深刻。
同一碗餛飩,兩種味覺記憶
(美食家):
江技舊記的肉圓是這次旅行的味覺頂點。那個筍乾的甜度拿捏得極其精準,像是一道溫柔的伏筆,恰到好處地勾勒出肉質的鮮美而不會喧賓奪主。我記得餛飩皮薄到近乎透明,像是一層輕盈的蟬翼,湯頭滑過喉嚨的感覺溫潤且富有層次。我本來打算在氤氳的蒸汽中安靜地享受這口純粹,結果旁邊的人像飢餓的狼一樣,不斷試圖搶走我盤中最後一顆餛飩。事實上,那種搶食時的緊張感與快節奏,反而讓肉圓的鹹甜在記憶裡變得更加鮮明。如果可以,我想在那個下午再吃掉二十顆,前提是他們得離我的盤子遠一點,給我一點對美食的基本尊重。
(氛圍派):
我對味道的記憶向來模糊,但我記得那種快要窒息的熱氣。店裡的水蒸氣將我們的眼鏡全部弄得模糊一片,每個人都瞇著眼睛對視,看起來像在演某齣低成本的荒誕喜劇。我們擠在窄窄的塑料椅子上,皮膚貼著皮膚,聽著老闆用充滿江湖氣息的大嗓門喊單,周圍是陌生人交織的嘈雜聲與碗筷碰撞的叮噹聲。我記得我因為一個爛笑話笑到差點被餛飩噎住,然後被另外兩個人毫不留情地嘲笑。那頓飯根本不是在吃東西,而是在吞噬那種混亂、擁擠卻又熱鬧的氣氛。說真的,那種快要被人群淹沒的壓迫感,反而讓我覺得我們這群沒救的朋友,在這一刻才真正地黏在一起。
我們唯一達成共識的事
我們三個在旅途中幾乎沒有任何共識,直到早上六點站在采莓行館Caimei Hotel 八樓的窗邊。霧還沒完全散去,但光線開始轉化為某種濃稠的、像蜂蜜一樣的淡淡金黃色,緩緩鋪在下方的大湖田園上。我們三個人穿著鬆垮的睡衣,沒人說話,只有彼此微弱的呼吸聲。在那幾分鐘裡,沒有所謂的計畫者、混亂者或美食家,我們只是三個被高處的安靜暫時馴服的靈魂。我們發現,原來從這個高度看下去,那些爭吵過的細節都縮小了,小到像一顆顆紅色的草莓,散落在灰色的霧氣裡,顯得既遙遠又溫柔。我們不需要對話,因為那個高度已經幫我們把所有不耐煩都過濾掉了,只剩下純粹的寧靜。
窗外那塊被霧遮住的田,在晨光裡慢慢露出了紅色的原形。
- 建議在房間內盡量少說話,把時間留給大浴缸的浸泡感與乳膠床墊的包裹感。
- 記得在離開大湖前,試著在霧氣最濃的時候,漫無目的地走一遍中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