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黏在陽台欄杆上,厚實得像件沒摺好的濕毛巾,我們就那樣站著,看它慢慢把整座山吞進去。在苗栗泰安這種地方,空氣冷得讓人想縮進衣服裡,但我們這群人偏偏在打賭誰會先冷到發抖。
那些在山間靜謐中,目擊我們集體失控的物件
鵝黃色大理石雙池:氤氳的水蒸氣帶著淡淡的檸檬馬鞭草香,皮膚在滾燙的水溫中微微泛紅。它見證了三個人試圖擠進雙人池的慘烈現場,我們在裡面激烈爭論冷暖比例,結果有人手滑將水調到極限,伴隨著一聲「快調低一點!我要被煮熟了!」的尖叫,原本想營造的禪意瞬間變成一場熱鬧的澡堂鬧劇。但奇怪的是,當熱氣將身體徹底鬆開,那些平時在辦公室裡沒說出口的吐槽,反而變得很好講。
藝術廳的歐式沙發:柔軟得像雲朵般的布料,耳邊迴盪著懷舊的西洋老歌,光線在名家畫作間緩緩流動。它見證了我們試圖裝深沉地分析藝術,結果聊到一半卻開始認真討論晚餐要吃什麼。我們陷在沙發裡,像幾顆被遺棄的棉花糖,在昂貴的雕塑面前展現出最不昂貴的幽默感。那一刻我覺得,這裡的藝術或許就是為了給我們這種亂來的人提供一個得體的背景板。
茶空間的和室墊:空氣中飄著清冽的茶香,窗外是竹林在微風中沙沙作響的聲音。它見證了我們對「正坐」的徹底失敗,不到十分鐘,所有人的腿都麻得像被電擊。我們交換著尷尬的眼神,集體決定放棄優雅,直接癱在榻榻米上。在那片極致的安靜中,我們發現比起維持體面,能一起在陌生人面前丟臉,才是這段友誼最穩固的地方。
早餐盤裡的私人冰花:觸感冰涼細膩,在早晨清冷的山景前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場小小的冬日奇蹟。它見證了我們對甜點的執著,為了最後一口冰花展開短暫但激烈的心理戰。那一刻,成年人的面具被揭開,我們像小學生般爭執,然後在老闆娘溫暖的笑容中,心虛地低頭喝掉最後一口白粥,感受溫熱與冰涼在喉間交替。
陽台的落地玻璃門:玻璃上凝結著厚實的霧氣,推開門的一瞬,17 度的冷空氣猛然拍在臉上,激起一陣戰慄。它見證了我們輪流進行的「進出測試」,看誰能撐最久而不發抖。這扇門成了我們與山林之間的界線:門內是熱氣騰騰的喧鬧與笑聲,門外是冷冽而純淨的寂靜,將所有的雜念都洗刷乾淨。
若這些物件能開口,大概會說我們是場意外
我想這些物件會說,這群人真是太吵了。在一個追求「和、敬、清、寂」的竹美山閣 藝術園區裡,我們像是一場不小心闖入的噪音風暴。但或許,這正是這裡最迷人的寬容——它擁有足以容納所有混亂的空間感,無論是在大理石池裡的尖叫,還是在茶室裡的癱軟,這裡的氛圍都能將這些不協調的片段,溫柔地轉化為某個冬日裡的溫暖記憶。
我們本來以為這次旅行會是一場關於「尋找自我」的深度體驗,結果發現,最放鬆的時刻,反而是我們放棄尋找,決定一起在溫泉裡虛度光陰的時候。我們在藝術展覽間漫無目的地走著,享受著一泊三食的慢節奏,感覺自己像是被時間遺忘的碎片。這種感覺很奇妙,你不需要扮演一個優秀的朋友,不需要維持一個得體的形象,你只需要在那裡,感覺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感覺冷空氣讓你的呼吸變得清晰。
我記得在元旦的早晨,我們站在天台上看雲海翻騰,那種白色的波浪緩緩推移,把遠方的山峰遮住又露出。我們誰也沒說話,只是並肩站著。那種沉默不是尷尬,而是某種共識——我們都覺得,能一起在這種地方發瘋,事實上比任何有計畫的行程都要奢侈。
霧氣再次升起,將我們留在山上的笑聲,緩緩包裹在純白的寂靜裡。
- 建議下午三點進入茶空間,光線最柔和,最適合練習如何在榻榻米上自然地癱掉。
- 嘗試將水溫調至微微出汗,然後猛然推開陽台玻璃門,感受冷熱交替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