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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品味的集體崩潰

「你敢相信嗎?我們居然真的來了這種地方。」小林指著眼前像博物館一樣的藝術園區,臉上寫滿了懷疑。我挑挑眉,看向坐在副駕駛座上還在對著地圖發呆的阿強:「結果你猜,誰建議來這裡的?」

「喂,這叫『品味』好嗎!」阿強大聲抗議,但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顯得格外滑稽。小林毫不留情地吐槽:「品味?你是指那種『我喜歡音樂就蓋個表演廳』的富豪品味?」隨即爆出一陣大笑。我們在門口互相推擠,空氣裡帶著十一月苗栗山區特有的涼意,那種冷剛好能讓人意識到,如果現在沒有一件厚外套,我們大概會在這裡集體凍僵,然後用最慘的方式開啟這次的藝術之旅。

在由「喜歡」堆砌而成的收藏箱裡

舊球鞋的鞋底嵌著一小塊乾枯的葉子,不屬於這條路,但我沒有把它剔掉,就這樣踩進了竹美山閣 藝術園區的走廊。這裡的空間感很奇妙,它不像一般的飯店,更像是一個巨大的私人收藏箱。老闆將對生活的熱愛具象化:喜歡音樂就蓋了表演廳,喜歡畫作就蓋了展覽間,喜歡茶香就蓋了茶空間。這種單純的邏輯,讓習慣在社會上戴著面具、將生活切割成精準時段的我們,忽然感到某種不知所措的局促感。

我們被分配到一間擁有鵝黃色大理石雙池的房間。剛進門時,腳底觸碰到地板的那一刻,感受到某種清冷的溫度,直到空氣中瀰漫的淡淡檸檬馬鞭草香味悄悄包裹住感官,那味道像是在溫柔地提醒我:現在不需要思考任何關於工作、KPI或未來的問題。我直接把自己扔在床上,床單的觸感紮實且溫暖,能感覺到身體被完整地接住,那是種不需要偽裝成「我很堅強」的承接感。

最令人屏息的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十一月的泰安鄉,雲霧像是被誰隨手潑在山腰上的白色顏料,緩慢且慵懶地流動。我們三個在那扇窗前站了很久,看著遠山的稜線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森林的深綠在白霧的掩映下顯得格外幽邃。我們在畫廊裡走來走去,試著用藝術的語言來解釋為什麼我們的人生如此混亂,但事實上,我們只是在找一個好看的背景,好讓尷尬的沉默看起來像是在深沉地思考。

結果在 VIP 茶室裡,我們坐得太正經,某個人居然因為太緊張而把茶杯拿反了。在那一瞬間,所有關於「藝術」的莊重感全部崩潰,我們笑到幾乎無法呼吸,笑聲在和室的榻榻米上彈跳。這間飯店最迷人之處不在於那些名貴的雕塑,而是在於它提供了一個如此安靜且高級的舞台,讓我們的庸俗與混亂顯得如此生動且真實。這種強烈的對比讓我意識到,或許生活不需要被整理得像展覽間一樣整齊,有些裂縫留在那裡,反而比較像個活人。

只有在熱氣氤氳中才敢說的真心話

「說真的,如果我們現在沒來這裡,大概還在台北的會議室裡互相傷害吧。」阿強靠在浴缸邊緣,熱氣在我們之間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輪廓。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讓緊繃的肩膀慢慢鬆開。

「或許吧。」我閉著眼,感覺水流在皮膚上滑過,洗掉了這一整年累積的疲憊感。

「你們覺得,十年後我們還會這樣一起出來瞎搞嗎?」小林的聲音變小了,少了白天的尖銳,多了一點不確定的輕柔。在極致的安靜中,水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樂。我感覺到某種奇怪的安心感,就像是我們雖然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活裡掙扎,但只要能在這個時間點,一起泡在同一池溫泉裡吐槽彼此的失敗,就夠了。

「賭五百塊,我們到時候還是在吵誰要付房費。」我開玩笑地說。「成交。」他們異口同聲。在那一刻,我覺得這種毫無意義的打賭,才是這趟旅程中最珍貴的藝術品。

窗外的霧終於把整座山完全吞沒,只剩下我們在溫暖的房間裡,聽著彼此不完美的呼吸聲。

  • 建議十一月前往時攜帶能擋風的厚外套,山區霧氣會讓體感溫度比預期低三度。
  • 嘗試在清晨六點看向落地窗,那是雲霧流動最緩慢、最適合發呆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