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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4 點,空氣裡有百合的甜與雨前的沉悶

我們走進苗栗 山城山莊溫泉旅館的時候,感覺像是不小心跌進了山林被摺疊起來的某個縫隙。櫃檯後面的員工正專注地將一盤水果擺成圓形,指尖輕輕推著一顆葡萄,在那個凝固的瞬間,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這種近乎冷漠的專注,反而讓周圍的空氣顯得格外安靜。這裡的空間有某種奇妙的重量,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而像是一件洗過很多次、雖然有些褪色但極其合身的大外套,將我們將將包裹其中。房間的地板踩起來有微小的凹陷,那是歲月在木頭上留下的指紋,帶著淡淡的陳年木香與雨前潮濕的泥土氣息。

我們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放下行李,走向那個被稱為「美人湯」的私人浴池。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觸感滑膩得不可思議,如同在皮膚上刷了一層看不見的絲綢。我試著開啟強勁的 SPA 水柱,感受那股有力的衝擊在背後敲擊,像是試圖將這兩年積累的疲憊與沉默強行沖刷掉。我試著在水下伸手去拉你的手,結果手指在滑膩的水面下不斷打滑,怎麼也抓不穩。我們對視了一眼,在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我們這兩年來的關係,跟這池水很像——總是試著靠近,卻在快要觸碰到核心的時候,因為某個不確定的理由而悄悄滑開。

或許我們還在摸索彼此的節奏,或許心中仍有許多未竟的空白。但就在這個被山林掩蓋的凹陷角落裡,這種不確定反而變得可以接受。我們就這樣在滑膩的水中緩緩地靠在一起,聽著遠處傳來孩子們在戲水池的笑聲。那些笑聲被厚厚的牆壁過濾掉,變成某種模糊的背景音,讓我們更能聽見彼此急促而細碎的呼吸。事實上,我並不確定我們是否真的達成了某種共識,但我感覺到,我們現在不需要共識,只需要這池溫暖的水,以及這個能讓我們暫時隱藏起來的褶皺。

晚上 11 點,山區的雷聲在遠方緩緩滾過

深夜的山城,空氣變得沉甸甸的。那是梅雨來臨前的預告,濕度像一條溫暖而厚重的毛巾,緊緊地包裹著我們的肩膀。我們走在前往露天湯池的小徑上,沿途經過園區步道,兩旁的樹叢裡有幾隻螢火蟲在飛。它們不像電影裡演的那樣浪漫,反而像是在深綠色黑暗中不斷閃爍的某個小錯誤,忽明忽暗地試探著環境,然後迅速消失在陰影裡。路邊零星分布的造景藝術品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詭譎,像是在守護著這片寂靜的森林。

我們重新回到了水裡,這次是露天的。頭頂是深藍色的夜空,遠處傳來一聲悶雷,震動極輕,卻能讓皮膚上的汗毛微微豎起來。冷冽的夜風與滾燙的泉水在皮膚表面交鋒,產生出某種近乎麻痺的快感。你忽然輕聲說:「水好像剛好。」我沒回答,只是把頭靠在池邊粗糙的石塊上,看著水蒸氣在月光下緩緩上升,像是一場無聲的告白。

我們試著再次握手,結果兩人的掌心因為太滑,竟然一起在水底打了一個轉,最後像兩條脫水的魚一樣,狼狽地在水面上拍打了一下。我們同時笑了出來,那是這趟旅程中,最沒有防備的一次大笑。那種笑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很突兀,卻讓原本緊繃的空氣瞬間鬆開了。我發現,原來最讓人安心的時刻,不是我們完全同步的時候,而是我們發現彼此都同樣笨拙的時候。我們在苗栗 山城山莊溫泉旅館的溫泉中漂浮著,感覺身體的重量被水接管,所有的猶豫都隨著水蒸氣一起散掉。不需要計劃下個月要去哪裡,也不需要討論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在這一刻,我們只是兩個被溫暖著的生物,像是在一個巨大的迷宮裡,不小心撞進了一個沒有出口的小房間,而我們發現,我們竟然一點也不想離開。

我們在回房的路上,發現鞋底還黏著一點點山林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