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提供的拖鞋大了一號,每走一步,腳趾都得稍微用力抓著底盤,才不會在轉彎時不小心滑出去。我們就這樣並肩走在走廊上,刻意保持著某個剛好不會碰撞到,但又能感覺到對方體溫的微妙距離。10 月的苗栗,空氣裡有某種溫潤而沉靜的重量,不冷也不熱,像是剛好晾乾的棉質襯衫,輕輕貼在皮膚上,帶著某種被陽光烘烤過的乾淨氣息。
我們在 苗栗 山城山莊溫泉旅館 的園區裡漫無目的地繞圈子,腳下是略顯斑駁的石徑,兩旁是深秋微紅的植被。你忽然停下腳步,輕聲問我:「你覺得我們現在的狀態像什麼?」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看著陽光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要重疊在一起。事實上,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種感覺。就像我們在緩慢地磨合,像兩塊形狀不完全對稱的拼圖,試著在不弄傷邊緣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尋找一個能嵌在一起的角度。
走進戶外池時,水面正升起一層薄薄的白霧,將周圍的景致模糊成一幅水墨畫。我將腳浸入水中,觸感滑得不可思議,皮膚像是被塗了一層看不見的絲綢,那是美人湯特有的質地,溫柔地撫平了皮膚上的粗糙。這種滑順感讓我想起剛認識時,我們對彼此太過客氣,客氣到像是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太大的聲響。忽然,你踩到了一片乾枯的楓葉,發出「喀嚓」一聲清脆的響聲。我們同時愣了一下,然後對視,竟然一起笑了出來。那是一個極小的瞬間,但我感覺胸口那塊一直緊繃著的肌肉,忽然鬆開了一小縫。在那一刻,我們不需要討論未來,也不需要約定永遠,只需要確認我們正站在同樣的溫度裡。
晚上 11 點,水蒸氣模糊了所有不安
房間寬敞得能容納所有的沉默,私人湯池正在注水,水流撞擊池底的聲音在深夜的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座緩慢運作的計時器,將時間一點一點地洗淨。我赤腳踩在浴室的瓷磚上,足底傳來的溫度剛好落在微涼與溫暖的臨界點。我們脫掉所有外在的武裝,將自己浸在熱氣騰騰的水裡。水溫很高,高到讓我感覺心跳在耳膜邊沉沉地跳動,在這種極致的溫熱下,人的防禦機制會變得單薄且透明。
我們沒有對視,而是同時靠在池壁上,看著水蒸氣在天花板上凝結成晶瑩的小水滴,然後緩慢地墜落。這種不需要對視的時刻,反而讓我們能說出一些平時會被吞回去的話。你低著頭說:「我事實上很怕你覺得我太無趣。」我感覺到水面因為你的呼吸而產生了細微的漣漪,輕輕拍在我的手臂上,像是某種無聲的觸碰。我告訴你,我並不覺得無趣,我只是在習慣你的節奏。或許我們都以為親密意味著要完全同步,但待在 苗栗 山城山莊溫泉旅館 的這間房裡久了,我發現最舒服的狀態,反而是我們各自擁有不同的頻率,卻願意在同一個空間裡共存。
我感覺到後頸的肌肉在熱水的浸泡下,一點一點地卸力,那種感覺猶如一件穿了太久的緊身衣被脫掉,皮膚終於能大口呼吸。我們在水裡分享了一盤當地特產的紅棗,濃郁的甜味在舌尖散開,混合著溫泉淡淡的硫磺味,變成某種奇怪但極其安心的味道。我們不再聊深沉的話題,只是討論明天早餐要吃什麼,或者回程要不要繞路去看看那些沒開完的風景。時間在這裡變成了某種可以被拉長的橡皮筋,我們不需要趕著到達終點,只需要享受這個被水蒸氣包裹的、模糊的現在。當你悄悄把冰涼的手伸進水裡,碰觸到我的手指時,我沒有縮回去。那種溫差讓我覺得,我們之間還有很多可以探索的空間,而這,就是旅行最迷人的地方。
窗外有一隻不知名的鳥在低聲鳴叫,月亮被雲層遮住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