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苗栗,空氣冷得像剛從冰箱拿出的冷卻片,貼在皮膚上帶著某種微微的刺痛感。當我們開車穿梭在蜿蜒的山路,遠方的山稜線被冬日的清透勾勒得格外清晰,而當那座宛如童話般的建築出現在視線中時,老二在後座天真地問:「爸爸,城堡裡真的住著公主嗎?」我與妻子對視了一眼,心想這大概是這趟旅程中最純粹的期待。事實上,我們抵達「苗栗大湖石風溫泉渡假城堡/下午茶/庭園景觀餐廳/草莓雪花冰/民宿/住宿」之前,腦中想的不是公主,而是如何讓老大停止在後座踢我的椅子。然而,當我們踏入大廳,一股淡淡的木頭香氣隨之而來,像是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長途開車的疲憊與焦躁。
為什麼要把孩子們帶到這座石造的幻想世界?
我一直覺得,所謂的家庭旅行,事實上就是一場集體搬遷的混亂。我們以為會是一個優雅的假期,結果進到大廳的第一分鐘,老大就因為發現這裡像城堡而興奮到快要起飛,在充滿日式禪意的走廊上跑出殘影;而老二則蹲在地上,專注地研究地毯的厚度能不能吞掉他的小腳趾。但有趣的是,這個空間的寬容度,讓原本緊繃的家長心情忽然鬆了一口氣。這裡的牆壁和走廊似乎在低聲告訴我們:沒關係,讓他們跑吧。
我感覺到肩膀上那個長期打結的緊繃感,在看到孩子們毫無顧慮地探索時,稍微鬆開了一點。那種感覺,像是一件洗過很多次、縮水得太緊的毛衣,忽然被誰輕輕地拉回了原來的尺寸。我們不再需要時刻提醒他們「不要大聲」、「不要亂跑」,因為在這樣的環境裡,孩子們的活力反而成了風景的一部分。事實上,陪伴最舒服的狀態,或許就是我們不再試圖控制他們,而是跟著他們一起在城堡的陰影裡玩捉迷藏。我們在走廊盡頭相遇,彼此臉上都帶著某種久違的、不設防的笑意,那是只有在遠離日常瑣碎時,才能找回的呼吸頻率。
在孩子眼中,這裡最迷人的碎片是什麼?
如果問老二最喜歡什麼,他一定會指著那碗草莓雪花冰。一月的大湖,草莓是絕對的主角。那碗冰端上來的時候,頂部的草莓紅得像是在發光,冰晶在冷空氣中微微冒著白氣,入口是清冽的甜,伴隨著果肉的酸甜在舌尖跳舞。老二吃得很快,紅色的糖漿弄得滿臉都是,甚至有一小滴在鼻尖上慢慢融化。我看著他滿足的樣子,忽然覺得,對孩子來說,幸福的定義簡單到讓人嫉妒——就是一碗冰,以及一個可以隨意弄髒衣服的下午。
隨後我們進了半戶外的湯屋。當溫熱的水沒過腳踝的那一刻,我感覺到身體裡那個緊縮的結,開始像被溫水浸泡的棉花糖一樣,慢慢地化開了。老大在水裡拍打出巨大的水花,濺在我的臉上,我沒有生氣,反而覺得這種潮濕的混亂很有溫度。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皮膚在氤氳的水汽中變得柔軟。我們在水裡討論著明天要去哪裡採草莓,話題跳躍得毫無邏輯,但這種毫無目的的對話,反而讓我覺得我們之間那種被日常工作和課業隔開的距離,被這池溫泉水給填滿了。水波在皮膚上流動,帶走了那些說不上來的疲憊,只留下某種輕飄飄的、像是在雲端漂浮的體感。
當旅程終結,心底會留下什麼樣的餘溫?
在最後一個夜晚,我坐在寬敞房間的床邊,看著兩個孩子像兩隻小蝦子一樣,四肢交錯地陷入厚實的被褥中。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山區的風聲在窗外輕輕地敲擊,像是在低聲訴說著山林的秘密。我發現自己竟然在享受這種安靜,但如果現在有人告訴我,這趟旅程應該要更「完美」一點,我可能會搖頭。我會記得老大在走廊奔跑時的笑聲,記得老二臉上的草莓糖漿,以及我們在溫泉裡被水花濺濕的頭髮。
事實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瞬間,才是我們在回家後會不斷提起的部分。我們不再討論城堡有多壯觀,而是討論老二怎麼把浴袍當成披風在房間裡飛翔。那個原本緊繃的結,現在已經完全解開了,變成了一根柔軟的線,將我們四個人重新地、鬆鬆地繫在一起。這種感覺並不強烈,但很溫暖,像是在冬日午後曬在背上的陽光,雖然不燙,但足以讓人想就這樣發呆很久很久。
孩子熟睡的呼吸聲,在微涼的空氣中,像是某種溫柔的節奏。
- 建議預約湯屋的時間比預計早二十分鐘,給孩子一點時間在城堡走廊裡好奇地探索。
- 記得在飯店的景觀餐廳點一份草莓甜點,讓孩子在冷風中感受一點甜味與溫度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