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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三點,陽光在灰色牆面刻下銳利的邊緣

玻璃杯裡的冰塊緩緩融化,在深色的木桌上留下一個透明的圓環,像個縮小了的、寂靜的湖泊,承載著我們之間未曾言說的空白。那是我們抵達泰安觀止溫泉會館的第一個下午,空氣中瀰漫著某種午後雷陣雨將至的潮濕感,帶著淡淡的泥土與草木氣息,壓在皮膚上,微涼且沉重。

我們走在通往無邊際泳池的走廊上,兩側是極簡的清水模牆面,七月的陽光白得刺眼,落在灰色的混凝土上,反射出某種近乎冷酷的乾淨。我記得你走在前面,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腳步聲輕得像是一場幻覺。我跟在後方,看著你的背影與遠方深綠色的山巒重疊在一起。在那座山的特定角度,大霸尖山與小霸尖山交疊成一對巨大的耳朵,當地族人稱之為「Papawaqa」,彷彿整座山脈都在靜默地傾聽我們之間那些被揉亂的對話。我們之間有些話,像是一團被隨意揉亂的毛線,我知道它在那裡,但不知道該從哪一端開始拉,只能任由它在沉默中越纏越緊。

當我們一起跳進水裡,水溫剛好落在微涼與溫暖的臨界點,激起一陣輕微的戰慄。你忽然轉過頭,睫毛上掛著一顆晶瑩的小水珠,輕聲問我:「水溫還可以嗎?」我愣在原地,意識到我關注的從來不是水溫,而是你眼神中那一抹若隱若現的猶豫。那一刻我覺得,我們之前的相處,或許就像這座建築的清水模,外表看起來完整且堅固,觸起來卻帶著某種不自覺的冰冷。我們並肩坐在池邊,看著幾隻燕子在半空中劃出不規則的弧線,山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低語。這種沉默不再顯得尷尬,反而像是在給彼此留一點呼吸的空間,好讓那些亂掉的線頭,能在山水的包圍下,慢慢地、自然地鬆開。

晚上十一點,雪松香氣在蒸氣中洇開

房間裡的燈光被調至極低,空氣中瀰漫著濃郁而溫柔的雪松味,那是木頭被水氣浸潤後,散發出的深山氣息,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我們躺在私人湯屋的浴缸裡,溫泉水升起一層薄薄的白霧,將世界縮小到只剩下這個圓形的空間。這裡的安靜具有某種重量,能清晰地聽見窗外汶水溪潺潺的流水聲,以及我們交疊在一起、逐漸同步的呼吸聲。

我感覺到你的肩膀慢慢放鬆了,原本緊繃的線條,在溫泉的包裹下,變得像水一樣柔軟。你試著把一塊小肥皂平衡在鼻尖上,結果它滑了一下,直接掉進水裡,濺了我們一身水。我們對視了一眼,忽然就笑了,笑得毫無理由,也笑得很久。那個瞬間,我覺得心底某個緊扣的結,忽然就這樣被溫泉的熱度給融化了。事實上,我們不需要討論什麼遙遠的未來,也不需要承諾什麼永恆的永遠,我只覺得,此刻你能在我身邊,且我們對這缸水的溫度達成了共識,就已經足夠了。

我伸手觸碰你的指尖,感覺到溫度在緩慢地傳遞,像是某種無聲的同步。或許我們還在摸索如何成為彼此的習慣,或許未來仍有許多不確定,但在泰安觀止溫泉會館的深夜裡,時間好像慢了一點點。慢到我可以聽見你心跳的節奏,慢到我可以確定,我們現在正處在同一個頻率上。當我們走出湯屋,赤腳踩在溫暖的雪松木地板上時,我覺得自己的肩膀比來的時候低了兩公分。那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我終於把一直握在手心裡的擔憂,放進了這座山的懷抱裡。我們關上燈,看著窗外繁星點點的夜空,感覺自己像兩顆剛好相遇的星子,在寂靜的深夜裡,輕輕地靠在一起。

窗外的竹林在風中輕輕搖曳,我們在被單裡找回了彼此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