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漆紙扇。工作室裡的空氣凝固在某種近乎肅穆的靜謐中,水面平滑如鏡,沒有起半點波瀾。老大盯著水面,屏住呼吸,臉色凝重得像是正在進行某場關乎生命的關鍵手術。我聞到空氣中淡淡的漆料味,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撥弄色彩。事實上,漆料在水中的流向完全由水的意志決定,跟他的呼吸毫無關係。但看著他為了那幾抹隨機的色彩而如此認真,我忽然覺得,這種對不可控事物的執著,才是旅行中最好玩的部分。當他最後拿著那把顏色亂七八糟、卻充滿生命力的扇子,臉上露出得勝的表情時,我意識到這把扇子是他第一個發現的寶物。
森林風呂的石邊。在泰安湯悅溫泉會館的露天大眾湯裡,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皮膚被溫泉包裹的瞬間,身體像是被揉開的舊抹布,所有的緊繃在硫磺的淡淡氣息中悄然瓦解。老二忽然在池邊大叫:「有魚!有魚!」我們全家人猛然停下來,心想這溫泉池裡怎麼可能會有魚?結果他指著的水底,是他自己的腳趾。四歲的小孩對自己身體的認知事實上還在「施工中」,這讓我想起我們平時在客廳爭吵的那些瑣事,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沒必要。水霧模糊了山林的輪廓,只剩下遠處溪水聲在耳邊打轉,將世界過濾得只剩下純粹的溫暖。這處溫暖的角落是老二發現的。
烘焙師的奶油點心。那是某個午後,空氣裡還帶著雷陣雨後特有的泥土清香。當奶油點心被端上桌時,濃郁的奶香味瞬間填滿了空間,甜得讓孩子們在瞬間停止了打架。我看著他們嘴邊沾滿碎屑、像小動物一樣專注啃食的樣子,心想這大概是唯一能讓他們安靜超過三分鐘的方法。事實上,我們在城市裡總是試圖讓孩子變得優雅,但在這裡,看著他們毫無顧忌地享受甜味,反而讓我感到某種久違的輕鬆。點心的甜味在舌尖緩緩化開,將六月的潮濕變得溫柔且可口。這份甜點是我發現的。
接駁車的窗戶。車窗外是苗栗深不見底的綠,像是有人不小心把整桶綠色油漆打翻在山坡上,層層疊疊的杉木在視線中飛快掠過。車內則是另一番景象,老大和老二正在為誰能靠窗而進行一場激烈的「外交談判」,引擎的低鳴聲成了他們爭吵的背景音樂。我靠在椅背上,感受著車身輕微的震動,心想家庭旅行的本質或許就不是為了到達某個目的地,而是為了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重新確認我們是如何互相忍受、又如何彼此依賴的。那個窗外的綠色,在孩子們的喧鬧聲中,顯得格外明亮而生動。這段路程是我們全家一起發現的。
被揉皺的白色床單。半夜三點,房間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細微的呼吸聲。在泰安湯悅溫泉會館的榻榻米區,小孩們像兩塊沉重的肉塊,毫無章法地橫跨在床單上,把原本平整的白色布料揉成了起伏的山丘。我伸手摸到床單的溫度,還帶著一點點孩子們的餘溫,觸感柔軟而真實。事實上,最好的睡眠不是來自於昂貴的床墊,而是來自於意識到,此刻我們所有人都在同一個安全的地方,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我躺在他們之間,感受著那種混亂而真實的重量,心裡想著,或許這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安靜。這片揉皺的床單是我們夫妻發現的。
雨停了,孩子在走廊盡頭奔跑,腳步聲像是在對這座山發出邀請。
- 建議攜帶一件輕薄的長袖外套,六月的泰安山區水霧升起時,那股沁涼的觸感會讓孩子覺得像在探險。
- 漂漆體驗建議安排在下午四點,那時的光線正好能斜射在扇面上,讓色彩看起來更像一場瑰麗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