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空氣還帶著某種黏稠的濕度,像是一件沒晾乾的襯衫貼在後頸上,讓人總想輕輕抖掉。我們這群人走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陣型散亂得像是一場沒排練過的遊行。領頭的人死死盯著手機螢幕,手指在地圖上焦慮地縮放,嘴裡嘟囔著:「明明就轉彎而已,為什麼導航會說我們在逆向而行?」而走在最後面的那個,則完全沉浸在路邊桐花的白色浪潮中,每隔幾步就要停下來,試著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我們在路邊互相吐槽誰的行李塞得最誇張,誰又忘了帶充電線,那種氛圍很像一根鬆掉的鞋帶,雖然讓每個人都走得有些踉踉蹌蹌,但搞不好這才是旅行最對的地方。我忽然意識到,我們事實上不需要一個完美的計畫,只需要一群願意一起在錯誤路徑上浪費時間的人。路邊的桐花開得正白,花瓣落在肩頭,像是一層薄薄的鹽,我們誰都沒有伸手去擦掉,就這樣任由視線被春天遮住了一半,在毫無邏輯的喧鬧中,感受著某種近乎奢侈的迷失感。
一碗餛飩,以及在飢餓中找回的誠實
在苗栗的街頭繞了三圈後,我們在一個完全沒被標記的轉角,撞見了一家叫江技舊記的小店。說真的,當時我們肚子餓到快要開始互相攻擊,空氣中瀰漫著某種因低血糖而產生的躁動。但當那碗餛飩端上桌的瞬間,所有不滿忽然像被溫水澆熄了一樣消失了。餛飩皮薄到近乎透明,在滾燙的湯頭中輕盈地漂浮,包裹著紮實的肉餡,配上那碟甜得不太像醃製的筍乾,口感在口中化開的瞬間,我感覺到某種久違的踏實感。我們坐在嘈雜的店裡,耳邊是鄰桌客人的低聲交談和碗筷碰撞的清脆聲,討論著接下來是要去日新島還是先去森林走走。路邊的桐花季讓整座山城看起來像是被刷了一層白漆,花瓣飄落的速度極慢,慢到讓你覺得時間也在跟著一起偷懶。我注意到其中一個朋友一直在用指甲摳桌角,直到他發現桌角被摳出了一個小凹痕才停下來。或許我們一直以來追求的所謂「探索」,本來就不是為了抵達某個景點,而是為了在迷路的時候,發現一碗剛好很合胃口的餛飩,以及發現彼此在飢餓時會變得多麼誠實。我們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腳步輕快得像是在跟春天開玩笑,直到我們終於在湖邊看到了那個目的地。
湖光接住疲憊,我們在水漾中卸下武裝
抵達水漾月明度假文旅Hana Mizu Tsuki Hotel 的時候,我們都被大廳裡的接待機器人搞得有些不知所措。你都不敢相信,在這麼寧靜的湖邊,竟然有個會發出嗡嗡聲轉動的機械助手在迎接我們。我們圍著它吐槽它的表情太過正經,結果竟然演變成一場比賽,看誰能讓它做出最奇怪的反應。進到房間後,首先搶到窗邊位置的人發出了一聲驚嘆。從房間看向明德水庫,湖水的顏色在傍晚六點時呈現出某種深邃的青藍,水面平靜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把天空的餘暉完整地接住。我們在和式風格的空間裡大聲地爭論誰該睡在靠窗的床上,聲音在寬敞的房間裡產生了一點點回音,那種感覺很像回到了小學時的集體住宿,帶著一點點不安分和極大的興奮。我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感受到某種剛好不冰也不燙的溫度,而房間內的磨石浴缸則像是一個靜謐的避風港,等待著我們將一整天的疲憊全部浸泡其中。當我們終於放棄爭吵,一起癱在柔軟得像雲朵一樣的床墊上時,我感覺到身體的重量被緩緩接住,如同在漫長的行走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卸下武裝的角落。我們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湖光的色彩一點點變深,不再討論行程,只是在安靜中聽著彼此的呼吸聲。我想,這大概就是我們這次旅行最奢侈的部分,不是看了多少風景,而是在這個空間裡,我們可以不用扮演任何成熟的大人,只需要做回那個會因為搶床而吵架的傻瓜。
窗外的湖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我們在被窩裡低聲笑著,決定明天繼續迷路。
- 建議租借飯店的自行車環湖,雖然坡度有點陡,但能看到湖水最清澈的顏色。
- 記得在下午四點左右走到日新島,那時候的光線最適合拍出不需要濾鏡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