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買的草莓大福甜得太直接,我們分著吃,最後在手指尖留下一抹黏黏的紅。在車上,我們正興致勃勃地打賭,這次旅行誰會先對苗栗的濕度投降。結果你猜怎麼著?車子還沒開出高速公路,三個人就同時開始抱怨頭髮變得像剛出水的海苔。四月的空氣有某種黏稠的溫柔,像是一條剛洗過、還帶著微溫的濕毛巾輕輕搭在肩膀上,讓人的動作不由自主地慢下來,連爭吵都變得懶洋洋的。
窗外的景色開始變色,從水泥灰漸漸滲入深淺不一的綠,然後猛然間,兩旁的山路被刷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那是桐花,開得像是不小心打翻了巨大的白色油漆桶,將整個山谷染成純白。我們在車裡大聲地吐槽那個負責導航的人,說他把我們帶進了一個巨大的白色迷宮,而他則一臉無辜地對著螢幕嘀咕:「地圖明明說這是最快路徑啊!」但事實上,當我們看到那些輕盈的花瓣在風裡打轉,像雪一樣落在擋風玻璃上時,沒人再在意目的地在哪裡了。我們只是在那裡看著,感覺身體裡那些在城市中被繃緊的弦,跟著那些飄落的花瓣一起,悄悄地鬆開了。
搞錯路口才是這趟旅程的正確答案
我們在一個沒標記的小路口轉錯了方向,結果意外撞見一間叫「江技舊記」的小店。這就是我們這群人的常態,總是能把精心規劃的行程表弄得像隨機抽籤一樣。我們點了餛飩和肉圓,那種肉圓的醬汁裡帶著微甜的筍乾,入口是紮實的口感,味道很像小時候在巷口吃到的那種,雖然不精緻,但有某種讓人心安的踏實感。熱騰騰的蒸汽在眼前氤氳,模糊了窗外的景色,卻讓彼此的笑聲變得更清晰。
坐在店裡,看著窗外那些白色的花瓣一片片落在路邊的積水裡,泛起微小的漣漪,我忽然覺得,我們一直以來追求的所謂「正確路徑」,搞不好才是這世界上最無聊的事情。我們在店裡互相背鍋,爭論到底是誰在看地圖的時候分心看了路邊的貓,但最後都以大笑收場。那種笑聲在狹小而溫馨的空間裡迴盪,讓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默契,事實上就是這種「一起瞎搞」的勇氣。走出店門,風吹過來,幾片桐花正好落在我的肩膀上。那觸感很輕,輕到像是一個悄悄的提醒,告訴我們現在是四月,而我們不需要在任何時間表裡奔跑。我們決定不再看導航,就這樣沿著開滿白花的山路慢慢開,直到我們看到那個被森林環繞的木質建築出現在視線盡頭。
陷進木質溫柔裡的窗邊戰爭
抵達舞牛森度假飯店 Hotel Woodland 的那一刻,空氣裡忽然有了濃郁的木頭味道。不是那種化學香精,而是像剛砍下來的杉木,帶著一點微涼的森林氣息,瞬間洗淨了旅途的塵埃。我們進了大廳,赤腳踩在溫潤的木地板上,溫度剛好落在不冰也不燙的臨界點,讓剛才在山路奔波的疲憊感,在踏入這個木質框架的瞬間,被悄悄地過濾掉了。
進房後,我們立刻展開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搶奪那個最迷人的窗邊坐臥鋪。你都不敢相信,平時在台北溫文儒雅的某人,為了搶佔那個位置,竟然像在參加奧運會一樣快。最後我們達成協議,由最累的人先躺下。當身體陷進床墊的那一刻,我感覺到某種久違的下沉感,像是被一個巨大的、溫暖的木盒子接住了,所有的防備在這一刻全部瓦解。
窗外是飛牛牧場的原野,綠色深淺不一,像被誰隨意刷上去的油彩。我們在那裡躺著,看著窗外緩緩移動的雲,以及遠處牛群在草地上悠閒地走動。房間裡的光線在下午四點時變得特別溫柔,金色的光線穿過木質的窗框,在牆上留下長長的影子。我們試著在木質長廊拍一張像雜誌封面那樣的合照,結果拍照的人因為太用力地想找角度,直接重心不穩地往後倒,把旁邊的一盆裝飾花盆撞歪了。我們在那裡笑到肚子痛,完全忘了什麼雜誌封面,就這樣在木地板上滾成一團,像回到了十歲那年。
洗澡時,手指間揉搓著牧場自製手工皂的泡沫,那種淡淡的天然氣味留在皮膚上,讓我覺得自己終於不再是一個在辦公室裡對著螢幕發呆的零件,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們在房間裡聊天,話題從剛才的糗事跳到五年後的夢想,然後又跳回明天早餐要吃什麼。在這個被森林包圍的空間裡,說話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維持什麼專業的形象。我們只是幾個在四月春光裡,偶然發現彼此依然如此幼稚的朋友。
陽光慢慢沉下去,窗外的森林變成深藍色,我們在木屋裡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 記得在入住前先把手機的通知關掉,把時間留給窗外的綠色。
- 建議在下午四點左右走到木質長廊,那是光線最像電影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