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 新興大旅社

那些記錄我們笨拙模樣的靜物

磨石子地板:帶著某種冷冽而堅硬的灰白色調,赤腳踩上去時,那股沁骨的涼意會瞬間從腳底竄上脊椎,讓大腦在寒冬中猛然清醒。它目擊了我們三個在走廊上發起的一場毫無意義的「滑行大賽」,看著平時最愛扮演理智大人的某人,在羅爸爸溫柔且困惑的注視下,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後仰姿勢與地板親密接觸。我們笑到蜷縮起腳趾,在冰冷的石面上感受某種純粹且幼稚的快樂,那一刻,地板的冰冷反而成了我們熱烈笑聲的最好襯托。

鐵條樓梯:每踏上一階都會發出沉悶且富有節奏的「叮噹」聲,像是某種古老的敲擊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舊鐵鏽與歲月沉澱的塵埃味。它聽到了我們衝向房間時那種毫無顧忌的尖叫,以及隨後爆發的、關於誰要睡上舖的激烈辯論。這種喧鬧在安靜的走廊裡迴盪,彷彿讓這棟擁有六十多年歷史的老房子忽然被注入了年輕的血液,或者說,是被我們吵得快要崩潰了。每一步的震動都傳到心臟,讓我們覺得自己正踏入某個被時間遺忘的秘密基地。

天井的陰影:冬日的陽光從上方漏下,在斑駁的牆面上切割出不規則的方形光影,空氣中漂浮著細小而緩慢的塵埃,像是在跳一支慵懶的舞。它看著我們在午後的暖陽下癱在椅子上,毫無形象地討論著人生,然後在某個瞬間心照不宣地決定把所有行程全部刪除,只為了在這裡發呆。那種感覺很奇妙,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覺得這次旅行終於真正開始了,因為我們終於允許自己不用趕路,讓靈魂在光影的交替中慢慢舒展。

大瓶洗髮精:厚實的塑料觸感,散發著某種不複雜、像家一樣安心的清香,在溫熱的水蒸氣中被放大。它目擊了我們在浴室裡,互相抱怨頭髮被苗栗的冷風吹得像雜草一樣枯槁,然後驚訝地發現這裡的備品竟然能讓髮絲變得軟絲。我們在霧氣氤氳的鏡子前互相吐槽對方的髮型,然後心照不宣地多洗了一遍,試圖在皮膚上留住那種被溫柔照顧的餘溫,讓洗澡變成某種對疲憊旅途的溫柔撫慰。

玻璃門上的老字樣:油漆有些剝落,楷書的筆觸帶著某種老派的端莊,觸摸起來有種粗糙的顆粒感,冰冷的玻璃與溫暖的室內形成鮮明對比。它記錄了我們第一次抵達時,那種「我們真的沒走錯路吧」的懷疑眼神,以及推門而入後,被羅爸爸那種像親戚般熱情迎接而瞬間融化的表情。它知道我們雖然嘴上在抱怨十二月的冷,但心底事實上慶幸地想:「太好了,我們找到了這裡」,就像在寒風中終於找到了避風的港灣。

若這座空間能開口說話

我想,新興大旅社會用某種極其寬容且溫暖的口吻,來描述這群闖入者。它看過無數旅人匆匆而過,但這次,它遇到的是一群會把走廊當成舞台、把房間當成秘密基地的孩子。它會說,這群年輕人雖然嘴上不斷地互相吐槽,但事實上在寒冷的冬日裡,他們比誰都依賴彼此的體溫,像三隻在冬天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動物。它會記得我們在街角找到江技舊記,將熱騰騰的餛飩塞進嘴裡,被燙得跳腳卻還在爭論誰的餛飩比較多,那種對食物的執著簡直可愛得誇張。這種混亂而純粹的活力,讓它那些老舊的管線與磨石子地板,在冬陽的照耀下有了新的生命意義。在這裡,我們不需要扮演成熟的大人,不需要顧慮社交禮儀,不需要擔心明天會發生什麼,只需要當一個會因為一點小事就笑出聲的笨蛋。這棟房子像是一件寬大的舊毛衣,將我們包裹在其中,給了我們某種特權,讓我們可以暫時屏蔽外界的催促,只在乎現在誰在說笑話,誰又在偷偷打瞌睡。我們在彼此的陪伴中,找回了那種久違的、不需要偽裝的自在感。

冬陽將影子拉得很長,我們肩並肩走出門,臉上帶著不捨的紅暈。

  • 記得在羅爸爸面前表現得乖一點,或許能聽到更多關於這棟房子六十年的秘密。
  • 走去火車站的路上,試著關掉地圖,讓自己迷路在苗栗市區充滿生活氣息的小巷弄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