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絕對不敢相信,他居然在雙十路迷路了!」
「我沒迷路!是地圖在開玩笑,它剛才明明指著那個巷子!」
「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們繞了三圈才找到電梯,我的汗水已經快把T恤變成第二層皮膚了。」
「誇張喔,你的導航是上個世紀的嗎?說真的,我們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出錯,結果⋯我們都贏了,因為大家都出錯了!」
「還好有我,不然我們現在還在太陽底下曬成烤肉,快上樓,我快中暑到看到幻覺了。」
「拜託,你剛才還在問我現在是哪一年,你的腦袋才是在開玩笑吧!」
大家大笑著推搡,將所有的躁動與抱怨,全部塞進那台緩緩上升的電梯裡。
在八樓的冷氣裡,卸下成年人的武裝
電梯門在八樓開啟的瞬間,那種感覺很像在悶熱的午後,終於解開領口的第一顆鈕扣。外界是七月台中那種白得刺眼、幾乎要把視覺漂白的陽光,但斑鳩巢行旅的走廊卻有某種被冷氣妥善包裹的靜謐。當房門刷卡開啟,冷氣的涼意猛然擊中脖子後方汗濕的皮膚,那種微小的寒意讓身體微微顫抖,卻舒服得讓人想立刻攤在任何有布料的地方。
我注意到床單的白色在昏暗的室內光線下顯得格外純粹,赤腳踩在木質地板上,溫度剛好落在不冰也不燙的臨界點。這裡的空間沒有那些誇張的裝飾,反而像是一個巨大的緩衝區,讓剛才在街頭吵鬧的我們,能讓緊繃的布料慢慢鬆開。我們在房間裡毫無形象地亂丟行李,有人試著打開一包大包裝的洋芋片,結果用力過猛,碎片像小雪花一樣在深色的地毯上炸開,那一刻我們全部愣住,然後爆發出比在街上更失控的笑聲。這種毫無意義的快感,或許才是旅行中最真實的部分。
走廊盡頭的窗外,台中的城市輪廓在午後雷陣雨前顯得有些模糊。我們決定走去國立臺灣美術館,那段路並不長,但七月的柏油路散發著某種特有的焦味,混合著空氣中潮濕的草木氣息。我們在路邊買了杯帶著微苦焦香味的黑糖奶茶,吸管吸到最後,冰塊撞擊杯底的清脆聲響,成了這趟漫步中唯一的節奏。那種感覺就像是將整座城市的喧囂,都濃縮在了一杯冰飲的甜膩之中。
回到斑鳩巢行旅,有人決定試試那個浴缸。水流注入浴缸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被放大,水蒸氣慢慢模糊了浴室的鏡子,讓原本清晰的自我輪廓變得朦朧。這感覺就像是皮膚終於能呼吸的空隙,不再需要挺直背脊,也不需要扮演那個在職場上得體、專業的成年人。事實上,我們需要的不是什麼豪華的設備,而是一個能讓我們安心地展現狼狽的角落。在那種不再需要維持形象的鬆弛感中,我們才發現,原來彼此最討厭的那個點,事實上也是最讓人安心的地方。
當城市沉睡,我們才開始說真話
「說真的,如果你沒強迫我來,我現在應該在加班,面對著那張沒完沒了的試算表。」
「還好我有強迫你,不然你以為你的生活除了格子和數字,就沒有別的顏色了?」
「搞不好吧。事實上⋯我剛才在美術館看到那幅畫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活得很像個機器。」
「我們賭,十年後你還在抱怨同樣的事,而我還在強迫你出遊。」
「我賭你到時候還在用那個會讓人迷路的蠢地圖。」
「你這傢伙⋯」
笑聲變小了,房間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低鳴,和窗外遠方隱約傳來的車笛聲。我們並排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微弱的陰影,在這個不需要偽裝的深夜,誰也沒有再試圖去定義這次旅行的意義。
窗外的一盞路燈忽明忽暗,像是在對我們眨眼。
- 建議在午後雷陣雨來臨前,慢步走往國立臺灣美術館,感受空氣中水分增加的重量。
- 嘗試在深夜的八樓窗邊,聽著城市的遠方噪音,分享一個你從未在辦公室說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