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這次旅行會是某種優雅的家庭度假,直到老二把那件寬大到能把他整個人吞掉的白色浴袍當成披風,在走廊裡大聲宣告他現在是個超人。我看著他在黑觀音石的牆面旁飛奔,那種極致的冷靜與極致的混亂碰撞在一起,反而讓我覺得,這裡才是對的。我們總是試圖在生活裡維持某種得體的樣子,但到了臺中日光溫泉會館,我忽然覺得,得體這件事可以先放在門口。
九月的台中,早晨的空氣裡有著被冷藏過的清脆感,深呼吸時,肺部被填滿的感覺讓人的意識變得很清晰。走廊裡瀰漫著淡淡的硫磺氣息與木質香調,像是將城市的喧囂隔絕在厚重的牆外。我們在房間裡亂成一團,孩子們的笑聲在空間裡彈跳,但奇怪的是,這種亂反而讓我的肩膀往下掉了一公分,那是肌肉在長時間緊繃後,終於決定放棄抵抗的感覺。我想,或許真正的放鬆,就是允許生活在短暫的時間裡失控。
那些被我們偷偷收藏的溫暖碎片
白色浴袍上的巧克力漬:深褐色的圓形小汙點,在潔白得近乎神聖的布料上顯得格外刺眼。指尖觸摸時還帶著一點點黏稠的餘溫,那是老二偷吃點心時留下的證據。我看著他試圖用袖子遮掩的侷促模樣,第一次覺得,飯店昂貴的布料如果能被孩子弄髒,反而像是某種放鬆的勳章。——由老二最先發現,並試圖掩蓋。
冷熱交替的石池邊緣:黑色的石材在九月的陽光下依然帶著某種內斂的涼意,而池中的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當身體緩緩沉下去,感覺到皮膚在熱力中舒展,而指尖觸碰到池邊冰冷石材的瞬間,肌肉猛然抽搐了一下,隨後是更深層的鬆弛。那是某種身體在極端溫度間找到平衡的快感,像是把所有緊繃的弦全部剪斷。——由爸爸在嘗試冷熱交替時發現。
大坑步道上的乾枯楓葉:那是還沒完全轉紅的淡黃色,邊緣帶著一點焦枯的捲曲。踩上去的時候,能聽到某種乾脆的碎裂聲,在山區安靜的空氣中格外清晰。九月的風吹過臉頰,帶著一點點濕潤的泥土氣味,老大堅持要收集每一片形狀像星星的葉子,我們就這樣慢吞吞地走在六號步道上,沒人在意目的地在哪裡。——由老大在低頭尋寶時發現。
早餐盤裡的福州意麵:在花見餐廳明亮的窗光下,麵條呈現某種半透明的乳白色,口感Q彈得像是在舌尖跳舞,拌著鹹香的肉燥,熱氣騰騰地升起。那種古早的味道在現代感的空間裡顯得很有溫度,我發現自己竟然在專注地咀嚼,感覺溫暖從胃部緩緩擴散到整個胸腔,讓早晨的躁動平息了下來。——由媽媽在第一口品嚐時發現。
房間裡那盞暖黃色的床頭燈:光線像被濾紙濾過一樣,溫柔地落在深色的床單上,模糊了房間的邊角。當小孩終於在鬧騰一整天後陷入沉睡,呼吸變得規律且沉重,這盞燈的光讓整個空間縮小到只剩下我們三個人的呼吸聲。我盯著那圈光看了一會兒,覺得此刻的安靜比任何昂貴的設施都更讓人心安。——由全家人在入睡前的沉默中共同感受到。
最後,我們在回程的車上發現,最記得的竟然是老二把浴袍當披風的樣子。
- 建議將行李箱留一點空間,因為孩子一定會從步道上撿回一大堆沒用的石頭或葉子。
- 泡湯後記得在房間裡多躺十分鐘,感受身體像融化一樣陷入床墊的重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