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穿著兩隻顏色完全不對的襪子，在薆悅酒店五權館厚實的灰色地毯上跑跳，其中一隻襪子慢慢地從腳跟滑落，他就這樣拖著一截棉布繼續衝向電梯。我看著那個畫面，心裡忽然湧起某種溫柔的無力感。這大概就是家庭旅行的真實樣子：你以為計畫好了一切，結果生活總是喜歡在細節處給你一點小小的意外，而你發現自己竟然能忍受，甚至覺得這種失控有點可愛。
五月的台中，空氣裡有種快要下雨的沉甸甸感，皮膚上總有一層薄薄的、甩不掉的濕度，像是被一件微濕的亞麻襯衫包裹著。進到房裡的瞬間，冷氣的乾爽與走廊的潮濕交替，讓人感覺像是在兩個世界之間切換。我並不確定這是否叫作度假，但當我看著老大堅持要幫老二拿拖鞋，結果把自己的拖鞋踩扁在門口時，我感覺到某種很奇怪的安定感。這種安定感來自於，我們終於可以暫時脫離那個精準的時鐘，在一個陌生卻溫暖的空間裡，允許彼此變得笨拙。
我們在五月台中收集的五件雜物
巨大的白色浴缸。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水壓強到讓皮膚微微發紅，像是被溫柔地拍打著。老二率先發現這是一個絕佳的「海戰場」，他把所有的洗浴球全部丟進去，直到泡沫漫過浴缸邊緣，滴在瓷磚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我們三個大人小孩擠在裡面，水花濺在臉上，那種溫熱的感覺讓肩膀上緊繃的肌肉忽然鬆開了。「爸爸，我們在開船！」他大喊著，笑聲在氤氳的水蒸氣中變得悶悶的，卻像是一層厚厚的毯子，將我們緊緊包裹在一起。
牆上的原生植物手繪。那是某種不需要澆水的森林，綠色深淺不一，像是在水泥牆上開了一道口子，透出遠方的山野氣息。老大第一個停在畫前，他伸出手指輕輕觸碰畫布的粗糙紋理，低聲問我這些植物是不是在台中偷偷生長的。我感覺這間飯店最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它試圖把外面的綠色隧道搬進室內，讓人在商務區的中心，也能感受到某種被植物圍繞的錯覺。事實上，這種錯覺在五月陰沉的天氣裡，顯得格外珍貴，像是在灰色的城市裡找到了一塊秘密的綠洲。
被揉成球的白色床單。那是剛洗過、帶著淡淡皂香的棉質觸感，觸碰時有種乾淨的涼意。老二在跳上床的一瞬間，把整塊被子捲成了巨大的白色捲餅，把自己藏在裡面，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我躺在他旁邊，感覺到床墊對身體的承托力，像是一個巨大的擁抱，將日積月累的疲憊一點點吸走。我們一家人像疊羅漢一樣擠在一起，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此起彼伏。或許這不是最優雅的睡姿，但那種皮膚接觸帶來的溫度，比任何高級的備品都讓人安心。
頂樓泳池的湛藍水面。五月的天空是灰濛濛的，但池水卻藍得像是不屬於這個季節，在頂樓的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老二率先跳進水裡的瞬間，水花濺在我的臉上，冰涼且清醒。在水中漂浮時，身體的重量忽然消失了，耳邊只剩下悶悶的水聲，外界的喧囂被隔絕在水面之上。我望向遠方的台中市區，感覺自己像是一顆被洗乾淨的石頭，就這樣靜靜地沉在藍色裡，看著雲朵緩慢地移動，心裡的雜訊也隨之沉澱。
沾了油漬的牛皮紙袋。那是我們從附近夜市帶回來的晚餐，袋子底部已經被油浸透了，散發著鹹香的炸物氣味與熱氣。老大第一個搶到那塊熱騰騰的雞排，手指上沾滿了金黃色的油脂，他滿足地眯起眼睛。我們圍坐在小圓桌旁，沒有精緻的餐具，只有揉皺的紙巾和不間斷的笑聲。那種黏膩的觸感與飽足感，讓這趟旅行有了具體的味道。事實上，最好的晚餐從來不是在高級餐廳裡，而是在薆悅酒店五權館的房裡，大家毫不在意形象地搶食的時刻。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踩扁的拖鞋上，我們決定就這樣慢吞吞地出發。
- 建議帶著一套不需要太在意弄髒的衣服，因為孩子在五月的台中，總能找到讓衣服變色的新方法。
- 試著在入住後先不去想行程表，就讓自己在那個大浴缸裡泡到皮膚微紅，那是對身體最誠實的犒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