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沾了指紋的太陽眼鏡被隨手扔在桌上,鏡片上還殘留著台中八月那種黏稠的熱氣。剛下車時,皮膚感覺像是被一件濕掉的棉質衣服緊緊包裹著,呼吸之間都能感覺到空氣的重量,每一步行走都像是與空氣在進行一場緩慢而沉重的拉鋸戰。然而,當我們走進賀緹酒店的大廳,一股清新的迎賓香氣瞬間將外界的燥熱隔絕,冷氣在後頸處輕輕一刷,那種沁涼感像是在深呼吸之後,終於緩緩地把積壓了一整天的悶熱氣息吐了出來,緊繃的肩膀才漸漸鬆開。
我們在那個巨大的書牆前站了很久,光線在書脊的縫隙間跳舞。事實上,我們誰都沒有打算真的讀完哪一本書,只是在那裡漫無目的地用手指滑過一排排的封面,感受紙質與皮革的不同觸感。我感覺到你的肩膀不經意地碰到我,沒有移開,就這樣維持著一個很微妙且溫暖的距離。那種感覺很像是在喧鬧的人群中偷偷握住了對方的手,雖然沒有說話,但心裡有個聲音在輕聲地說:搞不好我們在這裡可以待很久,久到忘記時間的存在。
我發現我們在挑書的時候,眼神會不自覺地同步。你拿起一本封面設計古怪的藝術書,我正好看向你,我們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輕笑出聲。那種笑聲很小,小到被大廳輕柔的背景音樂蓋住,但卻讓周圍的空氣變得輕盈了起來。我們原本以為這次旅行需要很多精心設計的行程,但在那一刻,我看著你被書牆陰影遮住的一半側臉,覺得能這樣安靜地消耗掉一個下午,比去任何名勝古蹟都要奢侈。這種感覺很奇怪,我們明明處在一個繁忙的酒店大廳,但卻像是在一個只有兩人的透明氣泡裡,外面的喧囂都變成了靜音模式,只剩下我們彼此的呼吸聲。
晚上11點,窗外是忽遠忽近的雷聲
房間裡的冷氣運作得非常安靜,只有細微的嗡嗡聲在背景迴盪,像是某種安撫心靈的白噪音。我們赤腳踩在厚實的地毯上,腳趾陷進纖維裡的溫度剛好,讓整個人只想立刻癱在床上。在進入睡眠前,我們在浴室裡享受了久違的放鬆,賀緹酒店的淋浴設備水壓強而穩定,溫熱的水流細膩地拍打在皮膚上,將旅途的疲憊一併沖刷殆盡。窗外忽然下起雷陣雨,雨滴敲擊玻璃的聲音急促而雜亂,但房間內部卻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心跳。我躺在柔軟的床墊上,感覺身體像是一塊慢慢融化的奶油,所有的緊繃感都隨著這陣雨一起被洗掉了。
我們在床上低聲討論明天早餐要吃什麼,你說聽說這裡的虱目魚粥很出名,還提到想試試雞肉飯。我想像著明天早晨,熱騰騰的蒸氣會模糊掉我們對視的視線,而我們就這樣在半夢半醒間,分享一碗溫暖的粥。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想像,但卻讓我感覺到某種極其踏實的幸福。我們在房間裡玩了一個很幼稚的遊戲,比誰能先在黑暗中找到另一半的手,結果你作弊了,直接用腳勾住我的小腿。我忍不住笑出聲,那種笑聲在深夜的房間裡迴盪,讓這裡變得像是一個專屬於我們的秘密基地,外界的風雨再大也無法侵入。
說不定我們還在摸索彼此最舒服的節奏,或許有些話還沒找到適合的切入點,但在這個封閉且溫暖的空間裡,這些不確定反而成了某種浪漫。我們不需要扮演完美的旅伴,不需要時刻保持對話,只要在翻身的時候,能感覺到對方依然在身邊。我感覺到我的心跳慢慢跟你的頻率同步,那種感覺很像是在長時間的奔跑後,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安心停下來的地方。我們就這樣在雨聲中慢慢陷入睡眠,不需要任何承諾,只需要這個當下,以及彼此交疊的體溫。
雨聲將世界洗淨,我們在彼此的呼吸聲中,沉入深海般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