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台中,空氣像塊浸透了溫水的厚毛巾,死死地壓在臉上。我們拖著行李箱走出文心崇德站,三百公尺的距離在這種黏膩的濕度裡,被拉長得像三公里。衣服貼在背上的觸感糟糕透頂,每走一步都像在跟空氣搏鬥。直到看見 中科大飯店 的招牌,心裡唯一的念頭是:快讓我進去吹冷氣,不然我真的會在這裡融化成一攤水。
老井燒肉的炭火猛烈得像在咆哮,油脂滴在紅炭上,發出滋滋的尖叫聲。我們搶著最後一塊肉,誰也不讓誰,嘴邊沾滿了晶瑩的油光,頭髮被煙燻得像剛從工地搬完磚回來。事實上,這種搶食的快感遠比肉本身更令人上癮。排隊時抱怨了半小時的疲憊,在第一口肉爆汁的瞬間,全部化作了滿足的吞嚥聲。
「我們去民俗公園走走吧。」某人自信地領路,結果我們直接走進了一條死胡同。他對著一堵灰色的牆發呆,我冷笑一聲:「你的導航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他一本正經地回我:「這叫探索未知。」我翻個白眼:「探索到死胡同也叫探索?」我們在烈日下互相指責,直到發現旁邊的便利商店有冰飲料,於是立刻簽署了和平協議。
大廳裡竟然有旋轉木馬,這種違和感簡直誇張。在一家商務飯店裡看到兒童設施,我們試著全部擠上去,結果大人的重量讓木馬看起來非常委屈,每轉一圈都像在嘆氣。我們坐在上面討論晚餐吃什麼,臉上寫著:我們真的不想長大。這種在成年人的世界裡偷一點幼稚的感覺,妙得讓人想笑。
房間的浴缸大得奢侈,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水流擊打皮膚的觸感像細小的碎石在跳舞。我深深陷在溫水裡,聽著隔壁房間的朋友在爭論誰把充電線弄丟了,聲音隔著牆傳來,顯得遙遠而滑稽。從浴缸走到床邊的這幾秒鐘,我忽然覺得人生如果能像泡澡一樣簡單,就太奢侈了。
二樓的兒童遊戲室裡有復古小電玩,按鈕被按得發亮,清脆的敲擊聲在走廊裡迴盪。我們為了某個低畫質的遊戲吵得不可開交,手指在按鈕上飛快移動,汗水把手心弄得黏黏的。贏的人大聲嘲笑,輸的人堅稱遊戲機壞了。這種低級的競爭,比在辦公室裡爭奪績效要快樂得多,讓我們暫時忘記了年齡。
忽然,一場雷陣雨猛烈地敲打窗戶,像是有個鼓手在外面瘋狂敲擊。我們在 中科大飯店 的房間裡分著吃芒果,金黃色的汁液不小心滴在白色床單上,留下一塊顯眼的污漬。我們沒有立刻擦掉,就這樣看著它慢慢乾涸。窗外是深綠色的雨樹,窗內是黏膩的芒果甜味,這種被困在室內的感覺,反而讓我們覺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地板上亂扔著襪子,行李箱半開著,衣服像山一樣堆在角落。這間房子的空間大到可以容納我們所有的狼狽與真實。我們並肩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沒有人說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洗衣精味道。不需要刻意經營友誼,只需要一起在一個亂糟糟的地方待著,這大概是旅行中唯一不需要計畫的部分。
雨傘上的水滴沿著邊緣緩緩滑落,落在乾淨的地毯上。
- 去老井燒肉之前記得先訂位,不然你只能在門口練習耐心地吐槽。
- 試著在旋轉木馬上思考人生,你會發現人生事實上沒那麼複雜,只是轉得太慢。